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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必回

他把他们的事排成一本精装书,印给全世界看。这是书里那个女人的回信,亦舒式的:不哭不闹,只把话说清楚。回完,不必回。

不必回

一

他把我们的事排了版。

五乘八英寸,思源字体。行距讲究,标点悬挂。他连分手都要对齐。

通篇没有一个公式,却要排得比论文还讲究。他的诚意,全在装帧上。

后来有人试着编译那本书,编译不过。

连装帧,都是装的。

朋友劝我别看。我看了,看得很慢。不是心疼,是我在找一个人。找了三遍,没找到。

那本书里什么都有。包下的电影院,二十六张退掉的票。整层的酒店,用黑胶带贴过三遍的窗。二十六个人的服务团队,天上还飞着无人机。有三千万,有五千万。

唯独没有我。

有一个穿裙子的女人,站在每一笔支出旁边,负责惊喜,负责感动。那不是我。那是收据。

二

二〇〇七年,他给我发过一次好友申请。我不记得。他记了十九年,留着那张模糊的图片。他说,后来做每一件事都在想,到了什么程度,她会通过。

深情吗。不是。他爱的是那张图片。图片不会拒绝第二次。

他说他从没拒绝过我,不是慷慨,是害怕。这句话他大概觉得动人。不敢拒绝的人,也不敢答应。他答应的从来是账单,不是我。

十九年,他没有朝我走近过一步。

他只是把出价越抬越高。

三

我问过他,墙上那根香蕉烂了怎么办。很贵的一根香蕉,胶带贴得很正。

他答不上来。贵的东西也会烂,他不信。他以为价钱是防腐的。

我问他能不能来北京。问了不止一次。他沉默。钱从来不沉默,钱到得比人快。后来我懂了,在他那里,出现是最贵的东西。他什么都舍得,就舍不得这个。

我的两个女朋友来看我,我躲在卫生间等她们走。他知道了,说,可以不让她们来。

他解决人的方式,永远是让人消失。

如今轮到我。烂了的香蕉不好看,他就写一本书,把它重新贴正,打上灯,请全世界来看。

四

分手以后,我看到那份四十几页的东西。他一个星期就查完了我。账户,往来,明细。

他知道我每一个账户的尾数。他不知道来看我的那两个女孩叫什么。

医疗的单子,他批得很快。他自己写的,这类金额不需要看明细。我的身体,在他那里是一类金额。

他说,我最后开口要五千万。

好。这本书从头到尾,我只有一句台词。

这句台词,也是他写的。

五

散就散了。我本来一个字都不打算说。

是他先把这本书印出来的。病历,账单,行程,一页一页装订好,送给全世界。他管这个叫情书。

能够印出来给人看的深情,不是深情。能够拿去展览的委屈,也轮不到他委屈。

有人说过,要很多很多的爱。如果没有爱,那么就要很多很多的钱。他只听懂了后半句,还以为前半句是修辞。

书的结尾他写,凌晨三点的香港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难得诚实。什么都没有发生。从头到尾,只有他一个人,和一面镜子。他排版了每一行,校对了每一个标点,唯独没有校对他自己。

他用一本书写我。

我回他一页。这一页,也嫌多。

信写到这里。不必回。


本文为文学随笔,一家之言。所评对象是那份公开文档里的叙述者形象与文本本身,”她的信”系虚构的文学回应,不代表任何现实人物的立场,亦不构成对现实人物的事实陈述。文中细节(包场、胶带、四十几页、批得很快等)均出自该文档自述;”编译不过”见该仓库公开 issue(#579、#582)。

出处:my-girlfriend-jingtian-latex(GitHub 公开仓库)。”要很多很多的爱”一句化用亦舒《喜宝》,”能够拿去展览的委屈”化用亦舒”能够说出的委屈,便不算委屈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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