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：纸月亮

月亮是纸做的。

这件事，骨灯森林里的孩子都知道。

只有月蛾不知道。

它们终其一生围绕那轮纸月飞行，像围绕一个永远不会回答它们的梦。它们雪白的翅膀在夜里闪烁，鳞粉落下来，像细碎的银灰。每一粒银灰里，都藏着一个被人忘掉的名字。

骨灯森林的夜晚永远不黑。

因为树上挂满了灯。

那些灯不是玻璃做的，也不是铁做的，而是骨头。细长的肋骨弯成灯架，指节磨成灯芯，颅骨被雕成小小的灯罩。灯里没有火，只有记忆在燃烧。谁的笑声，谁的生日，谁第一次说出的谎，谁最后一次回头看见的门。

它们被点燃之后，就会变得很亮。

亮到足以让整座梦境世界继续沉睡。

梦里的孩子们喜欢在灯下奔跑。他们把骨灯当成星星，把纸月当成真正的月亮，把遗忘当成睡前故事。大人们从不纠正他们。因为大人们也忘了。忘了自己来自哪里，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，忘了天空曾经挂着一轮不会皱、不会裂、也不会腐烂的月亮。

很久很久以前，真正的月亮消失了。

有人说它死了。

有人说它醒了。

也有人说，月亮从来不存在，所谓月光不过是人类太寂寞时编出来的借口。

但月亮消失以后，梦境世界开始崩塌。海水往天上流，钟楼在午夜融化，街道像翻开的书页一样卷起。人们开始醒来，开始想起现实，开始明白自己不过是梦里的居民。

醒来不是救赎。

至少对那时的人来说，不是。

于是第一位守梦人出现了。

她收集所有人遗失的梦，将梦压成薄薄的纸，又把纸一层层贴合，折成一轮新的月亮，挂回天上。

从此，世界重新睡去。

从此，谎言拥有了月光。

后来，守梦人一代又一代死去。她们的名字被刻进骨灯森林最深处的石碑，碑文被月蛾啃食，只剩下模糊的笔画。

到最后，只剩下一位守梦人还活着。

人们叫她 Moonspirit。

她有一双像旧月光一样冷淡的眼睛，有一头拖到脚踝的银白长发。她从不做梦，因为她必须替整个世界守夜。她知道月亮是假的，知道月蛾是死去的梦，知道骨灯燃烧的是记忆。

可她依然守着这一切。

因为她见过醒来的世界。

而那个世界，比谎言残酷得多。

直到某一年冬天，纸月亮第一次裂开。

裂痕像一条细细的伤口，从月亮背面蔓延出来。没有人看见，除了 Moonspirit。

还有一个不该看见它的少年。

他站在骨灯森林边缘，仰着脸，眼睛比夜色更亮。

他对月亮伸出手，笑得漂亮又危险。

“原来你也会坏啊。”

那一刻，所有骨灯同时晃了一下。

仿佛整个世界在睡梦中打了个寒战。

序幕：最后的守梦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