该省心时较真,该较真时随大流:一个可以被训练的思维默认设置
买菜挑上半天,买股票却听一句消息就冲。这不是人人如此的铁律,而是未经训练的大脑的默认倾向。从数学、生理、进化到社会学,拆开这个装反了的开关,再看看怎么把它扳回来。
这是「大问题」系列的一篇。它想拆开一个你我身上都装着、却很少去看的零件:那个决定我们”什么时候动脑、什么时候随大流”的开关。
先把话说严谨,免得你抬杠,因为这一次你抬得对。
确实有人为买一只股票,研究到深夜,把财报、新闻、K 线翻个底朝天;也确实有人买菜从不挑拣,抓起就走。所以我要讲的,不是一条人人都逃不掉的铁律。我要讲的,是一个”未经训练的大脑”的默认倾向,一股你不使劲就会顺下去的引力。而这股引力最要命的地方在于,它的方向,往往是反的:该省心的小事,我们偏偏较真;该较真的大事,我们偏偏随大流。
这篇想干三件事:把这个开关拆开,看清它为什么装反了;再看看”独立思考”和”随大流”到底哪个更好;最后,聊聊怎么动手,把它扳回来。
一、这个现象,学界早给它起好了名字
先看小事这头。 我们在琐碎、够得着的决定上过度用力,这有个名字,叫帕金森琐事定律,也叫自行车棚效应(C. N. Parkinson,1957)。他讲过一个经典场景:一个委员会同时要审批一座核电站和一个自行车棚。造价上亿的反应堆,几分钟就通过了,因为太复杂,没人真懂,谁也不敢多嘴。可轮到自行车棚用什么材料,全场吵了大半天,因为人人都懂、人人都能插一句、人人都想证明自己在场。买菜挑拣、为买车的某个配置纠结,就是我们各自的那个自行车棚。
再看大事那头。 我们在重大、看不透的决定上轻易跟风,这也有名字,叫信息瀑布,或羊群效应(Bikhchandani、Hirshleifer、Welch,1992)。这里有个关键的、也许会颠覆你的结论:在高度不确定、又能看见别人怎么做的时候,放下自己那点微弱的判断、直接跟着前面的人走,常常是可以被严格推导出来的”理性选择”,不是单纯的懒。股市里追消息、追热点,报志愿时热门专业周期性地挤爆又贬值,都是这台机器在转。
所以,把两头拼起来,你就看到那个装反了的开关。 但请注意一个修正:真正的分界线,不是”小事和大事”,而是“看得懂、有反馈”和”看不透、没反馈”。买菜买车是前者,你能亲手掂量、当场比较、很快见效;股票志愿是后者,抽象、噪声大、要很久才见分晓。开关不是按重要性拨动的,是按”抓不抓得住”拨动的。这,就是它装反的根源。
二、数学解码:为什么”该想的不想”是划算的错觉
论点:如果按理性分配,脑力该投给”赌注大、又想得明白”的地方;可我们偏偏只按”想不想得明白”来分配。
证据与推演。 一个决定值不值得你多想,大致取决于两样东西的乘积:这件事的赌注,乘以你的思考能把结果改善多少。买菜赌注极小,可你的分析立竿见影,于是”改善度”那一项撑起了你的兴致。而股票和志愿呢,赌注极大,但对一个没有专门训练的人来说,你的分析很可能改善不了多少结果,甚至会被市场的噪声淹没。于是”改善度”趋近于零,整件事看起来”想了也白想”,大脑就顺势撒手。
这里还叠了一层信噪比。买菜是高信噪比:你能尝、能摸,信号清清楚楚。股市是低信噪比:真信号被海量噪声埋着,你越想越乱。而信息瀑布的模型进一步证明:当你的私人信息很弱、别人的行为又看得见,跟风会成为一个数学上的均衡解。每个人都理性地想”这么多人都这么做,他们大概知道点什么”,于是一个接一个地放下自己的判断,级联成羊群。
解释。 所以”在大事上随大流”不是道德缺陷,是大脑在用一套省力的算法,去应对一个它算不动的问题。它算的其实没错,错的是它把”我算不动”直接等同于”不值得算”。
承接。 可大脑为什么这么急着撒手?答案在硬件里。
三、生理解码:你的”深思”是一块很贵、很小的肌肉
论点:慢思考是一种昂贵且容量有限的资源,大脑天生舍不得用。
证据。 卡尼曼把思维分成两套系统(《思考,快与慢》,2011)。系统一,快、自动、靠直觉和情绪,几乎不耗力;系统二,慢、费劲、靠前额叶和工作记忆,是你”集中精神算一道题”时动用的那部分。系统二能耗高、容量小,是块很容易累的肌肉。
解释。 抽象的大决定,会在瞬间把这块小肌肉的工作记忆塞爆。这时”认知吝啬鬼”式的大脑,会本能地把活外包出去:外包给系统一的直觉,外包给”看别人怎么做”。更麻烦的是,大赌注还会拉响压力和焦虑的警报,而人在焦虑里,会本能地去抓那个最快能止住难受的东西,哪怕它是一个笃定的谣言、一个权威的口气、一群人涌动的方向。你以为你在做决定,其实你在急着结束这种不确定的难受。
承接。 而这套”一累就外包给群体”的习惯,不是这辈子养成的。它刻在更深的地方。
四、进化解码:那层”抽象”的伪装,在远古是一句暗号
论点:”不确定就模仿”是一个进化上极其成功的策略,只是被现代世界骗了。
证据。 文化进化的研究反复发现,”不确定时就抄别人”(copy-when-uncertain)是一种被验证过的、适应性的社会学习策略(见 Rendell 等人 2010 年发表在《科学》上的社会学习策略竞赛)。在祖先那种小规模熟人社会里,这么做既省力又通常安全。
解释。 关键在于,祖先要做的大多数决定,是具体、即时、能亲身验证的:哪颗果子能吃,走哪条路安全,个人试错就够用,反馈马上就来。而真正让个人抓瞎的、看不透的难题,跟着部落走,是几百万年里最靠谱的保命办法。于是进化给我们装了这条规则:遇到抽象、不确定、个人无法验证的情况,就跟大家走。 问题来了:现代那些真正的大决定,股票、专业、买房、退休,形式上恰好都是抽象、不确定、无法个人验证的,于是它们精准地触发了这条古老规则;可它们的后果,却大到远古任何一个决定都无法相比。这就是进化失配:一条老暗号,在最不该应答的地方,被准确地应答了。
承接。 到这里还差一块拼图。人跟风,不只是因为脑子累、基因老,还因为我们活在别人的眼光里。
五、社会学解码:大事,往往也是一场表演
论点:在重大决定上随大流,一半是为了”做对”,另一半是为了”合群”。
证据。 心理学家阿希在 1951 年做过一个著名实验:让人对着两条明显不等长的线做判断,只要安排几个”托儿”先异口同声地说错,真正的被试就有大约三分之一的时候,会跟着说出那个他眼睛明明看得出是错的答案。人对群体的服从,能压过自己的眼睛。
解释。 而大决定还多了一重压力:它们几乎都是社会表演。你买什么车、上什么学校、追什么股、给孩子报什么班,都被别人看着,也在向别人宣告你是谁、属于哪一群。于是”跟大流”就有了第二个动机,不只是怕做错,更是怕掉队、怕不合群、怕被议论。到了社交媒体时代,这一切又被算法和转发放大了无数倍,一个念头能在几小时里滚成一场声势浩大的共识,哪怕没有一个人真正想清楚过。
承接。 四条线拆完,那个装反的开关已经清清楚楚。可光看清没用,你真正想问的是:那到底该听谁的,独立思考和随大流,哪个更好。
六、那到底哪个好:区分”群体的智慧”和”群体的盲从”
这是全篇最要紧的一节,答案却不是非黑即白。两者都对,也都能致命,关键看你面对的是哪一种”群体”。
证据一:群体可以极其聪明。 1907 年,高尔顿在一个集市上,让近八百人猜一头牛的重量。没有一个人猜得准,可把所有人的答案取中位数,竟和真实重量几乎分毫不差。这就是”群体的智慧”。但它成立有一个铁前提:每个人都独立地判断,误差才会相互抵消。
证据二:群体也可以极其愚蠢。 而信息瀑布告诉我们,一旦人们开始互相抄,独立性就崩塌了。这时的群体,不再是八百个独立判断的叠加,而是最前面几个人的回声被放大了八百倍。它又蠢又脆,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它整体转向,这就是泡沫、挤兑和追涨杀跌。
解释,也是那把钥匙。 所以”随大流”跟对了是智慧,跟错了是灾难,分野只在一件事:这个群体,是很多人各自独立想出来的,还是一群人互相抄出来的。 举个漂亮的例子:对绝大多数没有专业优势的人来说,买股票最理性的做法,恰恰是”随大流”买指数基金。可这为什么不蠢?因为指数价格是千万个独立判断聚合出来的结果,你抄的是”独立聚合”。而你追一条群里疯传的消息,抄的却是”一群互相抄的人”。同样是跟,天壤之别。
承接。 想清楚了这条,训练自己该往哪使劲,就有了准星。
七、怎么把开关扳回来:给自己的刻意训练
看清一个偏误,不等于就能摆脱它。但有几件事,被反复证明是有用的。
第一,按赌注分配脑力,而不是按”顺不顺手”。 给自己立一条硬规矩:凡是牵涉一大笔钱、或未来好几年的决定,不管它多让你不舒服、多想撒手,都强制自己进入慢思考。你的系统二很贵,但真正值得花它的,就是这几件事,不是那棵自行车棚。
第二,把抽象掰成具体。 大脑对抽象无感,那就把它翻译成它认得的东西:算一算期望值,查一查基础概率,把”年化 7%”换算成”三十年后是本金的多少倍”。当一个大决定被你算成一个具体的数,那条”跟大家走”的古老暗号,就失去了触发它的伪装。
第三,先分辨群体,再决定跟不跟。 遇到一片声音,先问一句:这些人,是各自独立想过的,还是在互相抄?如果是后者,他们越是众口一词,你越要警惕,因为那正是群体最可能错、而你的独立判断最值钱的时刻。
第四,别在焦虑里做大决定。 既然压力会把你推向最快的止痛药,那就给自己设一个冷静期。重大决定,隔一夜再拍板,把杏仁核的警报声调下去,再让前额叶上场。
第五,用规则替自己挡住诱惑。 你斗不过每一次心动,但你可以提前立好规则。定投指数基金、提前写好志愿的冲稳保、不看短线,这些”笨规则”的本质,都是用一个事先想清楚的决定,去替你挡住事到临头时那股随大流的引力。
那么,独立思考和随大流,到底哪个更好?答案是:都不是。真正更好的,是那份能分辨”此刻该用哪个”的清醒。 这份清醒,天生没有,得靠训练。
写在最后
我们生下来,脑子里就装着这个开关,而且默认装反了。它让我们在自行车棚上耗尽心力,却把核反应堆,轻轻推给了人群。
这不怪你。那是几百万年替祖先保过命的设置。可你我活的,已经不是那个”跟着大家走就饿不死”的世界了。今天真正决定我们人生的那几件大事,恰恰藏在那层”抽象、不确定”的伪装底下,专等着把我们的独立判断骗走。
看清这一点,本身就是一种解放。因为一个开关,既然能被装反,就能被重新扳正。而扳动它的那只手,只能是你自己那个愿意在不舒服时,仍然慢下来想一想的,理性。
本文为思想随笔。文中帕金森琐事定律(1957)、信息瀑布理论(Bikhchandani-Hirshleifer-Welch 1992;Banerjee 1992)、系统一与系统二(Kahneman 2011)、社会学习策略研究(Rendell 等 2010)、阿希从众实验(Asch 1951)、群体智慧(Galton 1907;Surowiecki 2004)均有据可查,为便于理解做了通俗化处理。观点为一家之言,欢迎指正。
